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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實話,作為閱片無數的江湖老司機,很少電影能讓我感覺到三觀盡毀,節操盡碎。 那才顯出高貴的氣派呢

發帖時間:2019-11-19 06:08

e77乐彩手机登录  任志強開車帶我們去楓葉賓館,說實話,作碎一路上話題總離不了這輛車。他說:說實話,作碎“這車開起來感覺還是差了一點,蔣經理開了一年多,才轉到我手上來。紅顏色也太刺眼了,沒勁,最好是墨綠色,那才顯出高貴的氣派呢。”董柳說:“開進口車還說沒勁,我有一輛的永久單車就覺得勁頭很足了。”我說:“今天媽媽過生日,沒勁的事都不說,說有勁的事,大家都高興高興。”任志強說:“這車沒勁,太沒勁,我都不想說它了。”可隔了幾分鐘,他又說起了這輛車,興奮地晃著頭說:“沒勁,太沒勁了,別人吃了頭遍要我吃第二遍,有什么勁!”從楓葉賓館回來,我問董柳這頓飯花了多少錢,她說:“不知道。”我說:“說好你和董卉一人一半的。”她說:“任志強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把單買了,也好,不然這個月我們都過不去了。”我說:“任志強這是打你的臉呢,你以為他憑白無故那么大方?”她說:“管他打什么,錢省在我口袋里了,我給我一波也買點東西。”我用手指她說:“幾個錢你把自尊心都賣掉了,你以為你占了便宜,你吃虧大了,不是一般的大,是太大了。”她說:“我不玩虛的,別人付了錢我還去恨他,我想不清這個道理。”我說:“近視眼近視眼,只看見眼皮底下那點看得見的東西,看不見的東西,都不去看它?”董柳笑了說:“看不見的東西,我怎么去看它?”我說:“看不見的東西比看得見的東西更是個東西,你什么時候會明白這個道理!”她說:“這個道理我早就明白,但那是有錢人的道理,大人物的道理,我們沒錢的小人物道理要反過來講。”我嘆氣說:“道理還有你這么講的,這個世界越來越講不清了,本來講得清的也都講不清了!任志強就憑他還可以甩派頭,這個世界真的不像個世界了。”她說:“潮流來了,人人都知道要跟著走,你去跟它講道理,它把你甩到后面去,理都不理你。”我說:“人人都聰明,都跟著走,那就太它媽的了,天下總還要幾個傻瓜。”睡覺之前我對董柳說到辦公室拿個材料,就下了樓。近來我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感覺,覺得這個世界跟自己心里認識的世界并不是同一個世界,自己對世界的想象與世界給自己的經驗,越來越合不上拍了。九十年代,世紀之末,天忽然就翻過來了嗎?

我對自己在《中醫研究》上發表的論文抱有很大的希望,為閱片無數我想憑著這種努力改變處境甚至命運。可周圍的人誰也不在意,為閱片無數幾乎沒有人提起這件事。這使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,當我把論文報到省里去評獎時,還沒入圍就被刷下來了。想著這件事我有幾個晚上睡不著,似乎也沒有特別大的痛苦,可就是睡不著。我至少明白了,在一個操作的時代寄希望于公平是很可笑的。世界變了,我怎么辦?我失去了努力的方向,再多寫幾篇,別人也不當回事。只有尹玉娥說了一句:“池大為你不錯啊,坐機關還惦記著業務,廳里也就是你了。”我一下子覺得跟她拉近了距離。好長一段時間我什么也沒干,上班看報紙,下班看電視,歐洲各國的足球聯賽,什么意甲,英超,幾乎成了我的精神寄托。我跟齊達內等人建立了感情,也理解了為什么會有人把足球當作信仰,為足球瘋狂。我發誓要重新做人,江湖老司把過去的自己殺死。決心很大,做起來可不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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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感到了眼角有些澀,機,很少電覺到三觀盡眨一眨眼才知道自己剛才流了淚,機,很少電覺到三觀盡在風中已經干了。我心中發痛,鼻子酸酸的,淚水又要沖出來。我緊閉雙眼,咬著嘴唇,忍了下去。我在墳前跪下,從皮包中抽出硬皮書夾,慢慢打開,把《中國歷代文化名人素描》輕輕地放在泥土上。十年來,我只看過兩次,我沒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打開它去審視自己的靈魂。我掏出打火機,打燃,猶豫著,火光照著書的封面,也灼痛了我的手指。我拇指一松,火熄滅了。下面有人在喊我:“池廳長──,池廳長──”聲音從黑暗中飄來,越來越近。我沒有回答,再次打燃了火,把父親的肖像從書中抽出來,把火湊近了,鼓起勇氣看了看,像是一個活人在對面凝視著我。我像被那種目光擊中了似的,身子往旁邊一閃,渾身發瘧疾似地抖了起來,上牙敲著下牙。我左手把書拿起來,紙已經脆了,一碰就掉了一塊。我把火湊上去,書被點燃了。火花跳動著,熱氣沖到我臉上,在黑暗的包圍之中閃著最后的光。我死死地盯著那一點亮色,像要把它雕刻在大腦最深處的褶皺之中,那里是一片無邊的黑暗,一點亮色在黑暗中跳動。“池廳長——,池廳長——”聲音越來越近。我雙手撐著泥土站了起來,在直起身子的那一瞬,我看見深藍的天幕上布滿了星星,泛著小小的紅色、黃色、紫色,一顆顆被凍住了似的,一動不動。我呆住了。我仰望星空,一種熟悉而陌生的暖流從心間流過,我無法給出一種準確的描述。我緩緩地把雙手伸了上去,盡量地升上去,一動不動。風嗚嗚地從我的肩上吹過,掠過我從過去吹向未來,在風的上面,群星閃爍,深不可測。我剛上臺廳里就要起波瀾,影能讓我感我怎么向上面交待?事情不是針對著我的,影能讓我感但擔子在我身上。下午我把其它三位副廳長叫來開了碰頭會,通報了情況。丘立原說:“我早聽說他們要有動作,沒料到他們要來真的。”早聽說了卻不向我通氣,巴不得有人把爐子架起來烤我吧!可見小蔡那樣的人還是少不得的,不然火燒到眉毛了才知道起了火。馮其樂說:“是不是向省里匯報?”我說:“那太大張旗鼓了。如果能從人事廳多要幾個名額,把該評的人基本評了,再個別做做工作,看能不能在廳里就平息下去?事情不鬧大,省里不會管,舒少華憋了這些年的氣,就是想把事情鬧大,而我們的方針是安定團結。”馮其樂說:“我跟人事廳顧廳長關系還可以,我去探探他的口氣。”又說:“有兩個人我還是可以做做工作的。”馮其樂比我大七八歲,我升了廳長,他并沒有特別的怨氣,這從主動請纓可以看出來。我說:“誰還可以做幾個人的工作?”眼睛望著丘立原,他只好說:“那我也承包兩個人吧。”我給省委組織部章部長打了電話,把事情說了,希望他能支撐我,給人事廳打個招呼,他答應了。我又給耿院長打了電話,問郭振華的情況。他說:“已經辦退休了,談過話了。”我問:“什么時候?”他說:“上個月滿六十,按政策是自動退休。”我說:“特事特辦,郭振華推遲一年退休,工資關系從退休辦要回來,這個人廳里要用他。”他還想說什么,我把電話掛了。我給陸劍飛打了電話,毀,節操盡要他暫時不要把那份材料傳出去。他似乎也不感到意外,毀,節操盡也不問為什么就一口應了。應了之后他說:“池廳長,這份材料都是從那些建議上原話抄來的,我也沒參加整理,這個情況您適當的時候給大家講一下。”我還沒說退,他就在退了。我說:“我要你做的事,你怕什么?”就掛了電話。我想不通為什么開始支持我的人退起來比我還快,連像丁小槐們站出來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。我要靠他們來辦事,那叫碰上了鬼。這更使我感到了孤獨,陸劍飛還算個主將了,剛開始就連撤退的路線都設計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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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董柳商量好了,說實話,作碎孩子生下來,說實話,作碎就把她媽媽接到城里來。這樣就非得再要一間房子不可。隨著產期的臨近,這事情已經是火燒眉毛了。董柳說:“你能不能想點辦法,不然我媽媽就來不了。”我只好到行政科去找申科長。我來的時候他對我那么熱情,現在去求他幫幫忙也許有點希望。我打聽了下面三樓剛空出來一間房,要過來就解決問題了。我去了行政科,申科長正在看報。我想把氣氛調節得親熱一點,臉上蕩著笑叫了聲“申科長”。他叫了聲“小池”,我想跟他握一握手,手伸出去,他雙手仍拿著報,把視線從我的手上移開,抬頭望了我說:“好。好。”我說:“申科長最近還好吧?”他說:“好,好,好?從哪里好起來?”我正想繞著彎說房子的事,他說:“有什么事,你說。”我說:“倒真有事想麻煩您。”他說:“不然你也不會來。”我就把事情說了。他說:“你的困難,我們是知道的,我們的困難,你就不一定知道了。你的心情,我們也是理解的,我們的心情你理解不理解,還很難說。知道你的困難理解你的心情,并不等于能解決你的問題。房子要有才行,對不?有了要排隊才行,對不?”我說:“那總不能讓我跟岳母娘住一間吧,那太不人道了。”他說:“天下也不能說事事都人道,我在這張椅子上一坐就是十一二年,誰跟我講過人道這個好聽的詞?氣得死我早就氣死了,可惜人又是氣不死的。大家都只有忍一忍,叫誰一個人忍著,那人道嗎?”他正憋了一肚子氣,心里窩著怨毒,我碰著了,也是活該倒霉。可是房子的事,實在是繞不開又躲不過去,我陪了笑說:“申科長您對我總沒有什么成見吧?”他說:“我對誰也沒有成見,我敢?”我說:“我剛來那年,您把我送到宿舍里,還幫我到招待所去提東西過來,我都還記得。”他淡然說:“我不記得了,我老了,記心壞掉了。我做過什么好事別人要我幫忙的時候總都還記得,平時就都忘記了。”我仍厚了臉皮陪著笑說:“能不能考慮我的特殊情況……”他打斷我說:“從來就沒有一個人說自己的情況不是最特殊的。”我站在他面前,真的說不下去了,咬緊牙關仍站在那里,笑著說:“三樓那間空房,空也空著了。”他馬上說:“你的信息還算靈,只是還不夠靈,那間房已經有安排了。”我說:“那就是說沒有辦法?”他一只手一捏一捏說:“你說呢,如果我能用手捏幾套房子出來,辦法就有了。”話再也說不下去,可實在也不能放棄。我退到沙發上坐下,想再找幾句話來說。申科長一邊看報,一邊偏過頭去喝著滾燙的茶,長長地出著粗氣,像是品贊,又像是嘆息。我和丁小槐去吳山地區,為閱片無數那里的三個市場按規劃只能留下一個。在火車上丁小槐說:為閱片無數“可能我們這個組的任務是最輕的,基本上都定下來了。”我說:“還沒去就定下來,那我們去干什么?”他說:“去了以后上誰下誰都有個說法,我們不是憑空上下的,省里出面拍板也有個依據,憑我們廳里也撤不了哪個市場,地方政府辛辛苦苦搞起來的,誰說下就下了?”我說:“鹿鳴橋,馬塘鋪和街市口三個市場,要砍掉兩個,現在說砍誰還太早了,暗訪以后才能結論。”他說:“不用訪,都是假藥成災,不然部里也不會下這么大的決心。”我說:“真的都是矮子,也不能都殺了,總要留一個做種。”他說:“留馬塘鋪。”我說:“馬塘鋪在云峰縣,說起來那是馬廳長的老家,但馬廳長不會考慮這一點吧?他也沒跟我們講過這個意思。”他說:“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。他說了縣工商局曾局長是他的高中同學,有什么問題可以去找他,這不就是話?”我覺得丁小槐可能想得太深了,把馬廳長一句話拐了七道彎八道梁地去分析,總是想在話縫里聽出話來,哪有哪么復雜?大人物的話也不是句句都有意味的,體會的人太多了,就有了意味。我說:“馬廳長他不會的,他原則性還是很強的。”丁小槐說:“那我就沒話說了。”

說實話,作為閱片無數的江湖老司機,很少電影能讓我感覺到三觀盡毀,節操盡碎。

我和董柳送她到門外,江湖老司轉身回來,江湖老司兩人的臉都沉了下來。董柳說:“剛摸到一點希望的邊邊,又砸了!空歡喜一場,還不如不歡喜呢。你還教我怎么講話,自己講話一點不到位,我想舔嘴唇都來不及了。”我說:“老子今天才知道自己還會聳著肩笑,那是人的笑不呢,狗才是那樣笑的,你看見過狗是怎么笑的沒有?”我心里非常沮喪,看起來自己還是沒有素質,這又怎么能夠進入角色?想一想當領導可真是一門藝術啊,深不可測!平時聽到“領導藝術幾個字覺得好笑,在那個位子上了說話自然是靈的,還要藝術?這么看起來,還是自己不曾涉河不知水之深淺。

我和董柳送一波去省政府幼兒園,機,很少電覺到三觀盡董柳看見那么好的條件,機,很少電覺到三觀盡高興得手足無措的樣子。出了門她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,一個勁用手背擦眼淚,哭了一會忽然又神經質地仰頭笑起來。我說:“大街上呢,別人還以為你撿了寶呢。”她抹著淚說:“我總算對得起我一波了,對得起他了。”橫過街她說:“不知我一波在哭不呢,我回去隔著窗戶看看。”我說:“哭總要哭幾天的。”她拖著我回去,躲在窗戶外面看了一陣,說:“總算沒哭了。”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。到下午我們去接兒子,一波撲過來說:“找到爸爸了,找到媽媽了,這是爸爸,這是媽媽。”董柳抱著他一路親著出了大門,說:“這么好的兒子,誰有?哪怕是為了兒子吧,我們做大人的也應該努一把力。”兩個月后抽樣調查的結果出來了,影能讓我感華源東源幾個縣里的發病率不是百分之三點幾,影能讓我感而是百分之六點一三。我把調查報告送到省里和部里,部里很快就撥了兩百萬,省里又配套兩百萬,劃到了這幾個縣,專款專用。可誰來保證錢都用在病人身上?我組織了八個醫療隊下到這幾個縣,自己親自帶隊在下面跑了半個月,走了四個縣。又再次去長港鄉看了,在那里呆了三天,給幾十個人看了病。沒有辦法完全解決問題,可總好一點吧,也了卻了自己多少年來的一件心愿。

兩天后我把事情告訴了董柳,毀,節操盡她聽了很興奮,毀,節操盡也有點緊張,畢竟刺激是太強烈了。她說:“這樣的機會一輩子也就能碰到那么一次。”我說:“太便宜李智那小子了,他這么一弄可能要搞幾千萬到荷包里。”董柳說:“你要怎么樣都隨你,反正我一波留學的錢你要準備好。連丁小槐都說要送強強去美國讀大學,我一波比強強差還是他爸爸比強強爸爸差?”我說:“安泰藥業是我一手搞起來的,就像我第二個兒子,被李智那小子奪了權去了,我心里不服氣。”董柳說:“這個兒子不爭氣,你老抱著他干什么?”我說:“我們是作為歷史遺留問題上市的,上市時又沒有圈進來一筆錢,拿什么去爭氣?我們每股還有一分錢兩分錢的利潤,有的公司上市圈了幾億,兩年就化成了水,成了虧損股,那些董事長講起話來還雄糾糾吃了偉哥似的。”董柳說:“安泰藥業落到別人手中去,那是早晚的事,在你手中不落,在別人手中也保不住。你的董事長還有半年,到時候李智就不找你談了。嘴邊的東西你不吃,但你保不住別人也不吃。”董柳的話撞在我的心上。安泰藥業的經營難有起色,又喪失了配股的資格,被重組是早晚的事,重組過程中也必然有一些要被掩蓋著的秘密。事情與其讓別人來做,還不如在我手中就做了。我不再猶豫,抓起電話就撥了李智的手機號碼。當那邊“喂”的一聲,我又把話筒放了。我怎么能主動找他?那樣我就失身份了,沒了主動權。剛放下話筒李智的電話來了,約我出去談談。他沒提到剛才那個電話,提到了我也不會承認。但我想他憑直覺可能猜到了一點什么,這讓我感到了屈辱。劉躍進打電話來說搬了新家,說實話,作碎請我和胡一兵去玩玩,說實話,作碎去了才知道他結婚了。我說:“前幾天你才談戀愛,這就結婚了!”胡一兵說:“人生的滋味如何?”新娘子凌若云正在端茶,臉上都羞紅了,低了頭不做聲。胡一兵對她說:“劉躍進晚上跟你講哲學,你卷起鋪蓋睡到客廳里去,看他還講不講。”劉躍進請我們吃糖,我說:“我們是什么關系,幾粒糖就打發了?”他說:“學院里都這樣,婚禮都免了。”胡一兵說:“這么靚的新娘子,你讓她兩地分居?”劉躍進說:“學校答應調她來我們系當資料員,她還不想呢,想到合資企業去。自己又沒有專業,那有什么好去的?”凌若云說:“胡大哥你說去哪里好?”胡一兵閉著眼悠悠地點著頭說:“去哪里好,那要看對誰,對躍進他吧,還是當資料員的好。”劉躍進說:“說了吧,說了吧。”凌若云就不做聲了。

劉躍進打電話問我,為閱片無數能不能找到一張香港地圖?我記起丁小槐前年去過香港,為閱片無數就問了他,果然有一張,就通知劉躍進過來拿。晚上劉躍進到我家來了。董柳說:“劉教授你準備到香港去?”劉躍進說:“到香港去輪得到我?”我把地圖拿給他,他看了幾眼,收在褲口袋里。董柳問:“你跟凌若云最后到底怎么樣了?”我正擔心董柳問得太冒失,會不會刺傷了他,劉躍進說:“拜拜了。”很輕松地做了一個手勢。董柳驚呼道:“真的?”劉躍進說:“那種女人,理她干什么?”幾個月沒見面,劉躍進他變了。其實我早知道分手是早晚的事,本來還擔心他會不可自拔呢,見他竟放得下,我也就放了心。我說:“想不到你還是放下來了,我和胡一兵本來還替你擔心呢。”我忽然有了強烈的沖動要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訴他,話沖到舌尖上還是含住了。他剛才還在說不理人家呢,得讓他在我們面前保持這個虛無的神話。哪怕是朋友,有些話也不能撕開來說。劉躍進說:“放下來了,連我自己都沒想到能這么快。再說不放下又怎么樣?”他笑幾聲,“不放下又怎么樣?天下的事,也不是由誰的意志為轉移的。我不但把凌若云放下了,連世界我都放下了!放下一個世界比放下一個女人總更困難更痛苦吧,可是我放下來了,不放下又怎么樣?”我說:“大家不約而同都走到這條路上去了。說好聽點吧,是夢醒了覺梧了,看清楚了不騙自己了,說難聽點吧,是墮落了放棄了,只剩下自己了。”劉躍進說:“心里其實還是苦呢,但想想苦也是白苦,苦它干嗎?我從小覺得一個讀書人的天然使命就是承擔天下,就是入世的那一份情懷,先天下之憂而憂。你叫他不承擔,不憂,他做人都沒有感覺,空空洞洞的,那種輕松實際上很沉重,很可怕。可憂了這么多年回過頭一看,自己是白憂了。自己說了什么,寫了什么,做了什么,等于沒說,沒寫,沒做。世界它該怎么樣還怎么樣,絕不會因為誰而走另一條路。時間之中有一種力量比人的意志更加強大,那是天數,看不見摸不著說不清,可它制約著一切。天數非人力可為,我想通了。胡一兵說得對,在一個權錢社會,你說那一套,誰聽你的?這就是天數啊!我經常嘲笑電視播音員對著天說話,”他兩只手的食指往上一戳一戳的,“領導是服務,干部是公仆。最近醒悟了我自己也是對著天講話,天下國家連學生也不當真了。他們比我還瀟灑,他們是在市場背景下成長起來的一代,好多話我在課堂上都講不下去了。跟現實無關的話,空空洞洞大而無當的話,講著心里都不踏實,像飄在云端。市場它是一種經濟結構,又是一種意識形態,它消解了終極,以及知識分子;它還是一種人生觀,活著你得去掙錢!有市場就沒有終極,市場把一切都平面化,現世化了,我們的生命失去了想象的空間,誰都明白要面對自己,要抓住今天。大概念變了一切都變,淺薄就是深刻。你人格高尚視金錢如糞土?我忽然發現自己的武功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廢掉了,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成為了多余的人,不知不覺!被歷史限定的人不可能超越歷史,人不能抗拒宿命,因此別無選擇。最偉大的邏輯程序也不能解決人的問題,我以前想錯了。沒有人能夠給世界一種出人意料的理解,然后改變了一切。那是不可能的,讀書人不可能在現實之外依托邏輯來建立一套價值,建立起來也只停留在書本上,無法跟現實產生有效聯系,我不能裝作對自己無能為力的處境渾然不知。在一個按實力分配利益的社會高唱理想是可笑的,由既得利益者來主唱更是滑稽的,他們的理想在高唱中已經實現。他們過得那么好,我過得這么差,我還要聽他們來講奉獻和犧牲?大學還是精神文明的堡壘呢,站在講臺上我真的不知怎么開口了,所有抽象的話題已經失去了話題性,我再閉著眼睛對著天說虛的那一套就是有意無意的騙子了。”我說:“那你以后不寫書了?”他自嘲地笑笑說:“書還得寫,這是一個道具,與世界無關,也不可能有關系。如今寫點什么都成了泡沫,泡沫是泡沫,精品也是泡沫,在時間之流中稍現即逝。我花幾年功夫寫一本書,都被那些泡沫淹了。”我也笑笑說:“每個寫了書的人都是這么說的。”他說:“也許吧。時代變了,古代的讀書人面對的是整個世界,今天卻只面對各自的那渺小可憐的一隅,他們與世界的關系已經被一種難以描述的力量斬斷。他們還活著,如此而已。沒有了神圣感,也看不出有什么必要為了這可憐的一隅把自己犧牲掉,犧牲如泥土入海。把世界放下來了,我輕松了,我該為自己謀點福利了。現在人人精明能干自顧不暇,都想著怎么做大自己的蛋糕,有誰把天下放在心上?市場只承認眼前的利益,不承認萬古千秋,這就摧毀了全部的神圣感。孔子在我心中已經死去,在這一代人心中也已經死去,因此知識分子也已經死去。你說是不是?”我說:“細想之下,如果不自作多情,我們應該有勇氣承認天下已經渺遠,自己也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小人物,于是自我便是世界。想掩蓋這一點的人正是對這一點感受最深的人。”他雙眼茫然地望著我,好像我是在很遠的地方。我看出他說得很輕松,心里卻并不輕松。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說:“前不久我去北京上海,看見我的那些文友的日子都過得很好,很精致,精致到骨頭里去了,一個小菜都可以變著法兒弄出七八個花樣來,還有人買了小車別墅。他們對錢的感受與常人并沒有什么不同,對自我的關注和愛戀還甚于常人。他們說什么并不妨礙自己做什么,做什么也不妨礙自己說什么,他們在兩極之間自由地滑動。我就知道再說什么都太多余了,太矯情了,高調再也唱不下去了。我對知識分子很失望,對自己也很失望。幾千年來,在孔子的感召下,退守自我空間很少成為中國知識分子的主流選擇,但似乎在一瞬間,情況就變了,大家眼中只剩下自我了,把世界扔下了。”我說:“這不是誰的過錯,這是歷史。我們的幸運和不幸,都在于我們在世紀之交遭遇了相對主義,它把一切信念和崇高都變成一種說法,一種含糊其辭模棱兩可的說法。一種說法不能夠成為犧牲的理由。活著是唯一的真實,也是唯一的價值。歷史決定了我們是必然的庸人,別無選擇。人們因此看清了真相,解放了自己,卻拋開了良知,放棄了世界。那些看清了真相的人實際上在一種更高的真實中迷失了,他們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贏家,也是最大的輸家。我不敢說自己真的贏了。”他沉默良久,點了點頭,說:“我說孔子死了還有另一條理由。孔子是講君子小人的,可市場和權力場只講強者和弱者。孔子死了,高貴和卑賤的區別已經被一種看不見的手抹平,而強者和弱者的差異如此明顯。人們看透了這一點,放下了精神高貴,社會彌散著痞子意識,王朔是痞子,他還痞得真誠,那些痞得虛偽的人,嘴上還念著道德經的人,那才是大玩家呢。古人可憑人格力量做個布衣君子,今天誰稱自己是布衣君子,那不是強者的笑柄?觀念從根子上都變了,我們甚至已經不能說小人是小人,君子是君子了。我說金葉置業的余老板是小人,自己是君子,那不是笑話?沒有了小人君子之辯,孔子他不死?承擔和犧牲的精神,人格和道德的力量,傳統文化兩大支柱已經崩塌,也沒有重建的可能。孔子死了,我很痛心惋惜,卻也看到這是歷史必然,在農業文明的土地上生長出來的觀念無法面對今天的現實世界。如果說孔子還剩一口氣,那就是食色性也,連我都要拿起這個武器大膽地走向墮落了,我只恨自己墮落不了!”我說:“像你一個知識分子,要把過去的自己殺死,又談何容易?人人都是愛自己的,誰下得了這個殺手?我特別能理解你。墮落也要有殘忍的勇氣呢。”劉躍進說:“我說自己是知識分子我很慚愧,這一群人正在失去身份,變成了生存者操作者大玩家。對世界我已經是心灰意冷,從絕望中生出一種墮落的勇氣。有時候想著絕望中還有一線希望,物極必反,我就不相信功利主義對人的征服是永恒的。”我說:“真有那一天,你劉躍進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嗎?你的等待和犧牲只有靠歷史學家來考證了,但恐怕未來的歷史學家沒有這樣一份閑心。”他拍著自己的頭說:“是的,是的。現在是從個人看世界的時代,世界對自己有意義那才是真實的意義,起點變了,世界翻轉過來了,從世界看個人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。你對世界的那點意義世界是體會不到的,一只泥牛填不平大海。大為我也要學你呢,要活出一點滋味,想想在世界上只能活一萬多天了。想那么多干什么?當個旁觀者又怎么對得起這點歲月,又怎么能活出滋味?人活著吧,就是活那點滋味!”他說著把嘴唇品咂了幾下,“那點滋味!”聽了他的話我感到了震驚,雖然這樣想法也是自己曾經想過的,但現在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說出來,特別是從劉躍進口中說出來,我還是感到了震驚。別人也在用心感受世界。這更使我相信,時間之中的某些因素,不是誰可以抗拒的,抗拒也沒有意義。歷史就是歷史,聰明的人,倔犟的人,都拗不過歷史。我為自己先走一步而有了現在的主動而感到慶幸。劉躍進去了,江湖老司我在燈下發了一陣呆。在這個時代,江湖老司我們遇到了精神上的嚴峻挑戰,我得承認這一點。我們沒有足夠強健的精神力量來回應這種挑戰,在不覺中,就被打敗了,繳械投降了。我們失去了身份,這似乎是時間的安排,不可抗拒。有史以來,中國的知識分子第一次失去了根基。他們解放了自己,卻陷入了萬劫不覆的精神絕地。最后我嘆一口氣:“不知不覺,三千年一大變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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